壹、
前言
「青少年文學」在台灣,是相對晚近形成的概念,延伸涵化自西洋兒童文學的觀點;而台灣的青少年小說,亦經常被化約為「少年小說」,或與「兒童小說」混用,定義頗見模糊。傳統的兒童文學研究,於爬梳文學史的過程裡,習於標定出具代表性的「經典」作品。或許,更值得一問的問題是,我們選擇「經典」的動機、立場為何? 一部作品的評價,往往與當時閱讀語境相關;隨著時間的流動,對於作品的觀點與評價必有所轉變,這是少兒文學研究者所必須體認之事實。
藉此機會,本系列文章將與讀者共同重新回顧、瀏覽台灣青少年小說作品風貌。原則上,每次文章將分析至少一本於台灣青少年小說發展史上具有重要意義的作品,並且可以針對今/昔閱讀與寫作觀念的多元轉變,進行文本意義與價值的探討,在觀察文類演進的足跡之餘,也重新審視「經典」的概念,並挖掘更多青少年小說的可能性。
貳、 《阿輝的心》簡介
本次要進行介紹的作品為《阿輝的心》。作者為林鍾隆先生,於民國53年12月起,連載於《小學生》雜誌。這部作品雖不是最早的本土長篇少年小說創作[1],但卻是最早集結成冊(1965)之連載作品,因此,經常被視為台灣本土創作的第一本小說。《阿輝的心》雖是在作家跨越日語、國語兩種語言的狀況下所寫,但現在讀來文筆讀來並無甚窒礙,文句清新優美。
《阿輝的心》講述少年李阿輝,由於父親因腎臟病逝世,母親不得已要到台北幫傭謀生,而將他寄養在舅舅家,寄人籬下的生活故事。全書共分二十章。寄居的阿輝並未得到親人的溫情,經常受到舅舅與舅母的奚落,並讓他與長工同住;在學校裡,也因表現優異遭到同學水牛忌妒,而處處受到排擠與侮辱。
民國5、60年代,正是台灣寫實主義小說開展時期,以台灣生活情境作為書寫舞台,關懷台灣社會中人事物的作家日增,形成「鄉土寫實」主義風潮。另一方面,由於對兒童教育的逐漸重視,當時的兒童文學,富有濃厚的教育色彩,少年小說自然也是如此。近年台灣少年小說論述,格外強調作品的「成長」屬性,以農村為背景的《阿輝的心》,順理亦被冠上「台灣鄉土長篇少年成長小說」的標題。
參、 《阿輝的心》文本分析
一、
敘事觀點與角色呈現
(一)以部份全知觀點呼應「心」的主題
小說採取了「部分全知」的觀點,角色中只呈現主角阿輝的心理細節,並且經常以阿輝的觀點來進行敘述,使得阿輝的心理得以較其他角色更細膩的呈現;這樣的寫作技巧,效果上,使阿輝這個角色較其他角色飽滿;而這樣的鋪陳阿輝的心理細節書寫方式,亦呼應了作品名稱《阿輝的心》。
(二)理想的少年形象
在林鍾隆先生筆下,阿輝的個性符合儒家理想:世故、圓融,循規蹈矩,慎思明辨,並符合中庸之道。心思細密的阿輝,每個言行舉止都經過再三察言觀色、反覆考量,將自己內心的真實感受隱藏起來。對一個小學五年級的學童來說,是十分早熟的。這樣的「理想兒童」形象經常出現在台灣的青少年小說裡,成為一種典型。
二、 主題鋪陳與結構編排
(一)寫實的苦兒主題
趙天儀曾經歸納早期少年小說中,經常以苦兒為主角,包括了孤兒、養子、流浪兒;而主角所面對困境來自於社會、家庭、經濟所帶來的困境,約可歸納為六種:(一)家庭的破碎所帶來的不幸,(二)成人虐待所帶來的不幸,(三)經濟貧困所帶來的不幸,(四)貧病交迫所帶來的不幸,(五)交友不慎帶來的不幸,(六)社會黑暗所帶來的不幸。[2](頁111-112)阿輝亦符合部分上述的條件。
從故事的結構面來看,可以大致分為幾個劇情脈絡鋪排:
1.
阿輝到舅舅家寄宿,與舅舅、舅母之間的隔閡,以及與表弟大海、長工石金頭的感情建立。
2.
阿輝與表弟大海、同學桂蘭堆土窯烤蕃薯所引發桂蘭祖母斥責的事件。
3.
阿輝的學校生活,與同學水牛間的衝突、競爭,以及因頂罪造成與老師之間的誤會。
4.
阿輝捲入舅母與鄰人阿韭姐的爭執是非,舅舅與舅母要求阿輝向警方說謊。
5.
阿輝不願作偽證,上台北尋母,受到善心人士的幫助,順利回到母親懷抱。
從上述的結構,可看出故事主要在於描述阿輝於新環境中所發生的事件。阿輝主要面對的困境,來自於異地環境的疏離,以及身為失親兒童與貧者的雙重弱勢處境。主角進入異地環境遭遇挑戰挫折,使其人格產生變化與成長,是青少年小說經常使用的技巧,而書中的阿輝亦是如此。失怙的阿輝不得已要與母親分開,對於國小學童來說,自是苦悶寂寞。雖是寄居自己的舅舅家,但不僅未得妥善照料,反而遭受許多言語和態度上的冷漠與刻薄,更放大了阿輝心理上的痛苦。衍生自異地環境中遭遇的負面人性考驗。例如與同學的排擠、嘲諷與侮辱、長輩的欺瞞、利用等,都在在增強了阿輝的困難處境。
另一方面,這部小說主要透過言語態度上暴力的描述,來展現阿輝承受階級壓力下的弱勢處境。父親早逝與母親幫傭,在鄉下的富人(如同學水牛與桂蘭的阿婆)眼中全都成為可以用來踐踏阿輝自尊的弱點。水牛對阿輝的敵意,以及村中阿婆對阿輝的譏諷,顯示出貧富差距所帶來的階級弱勢;而舅舅與舅母要求阿輝對警察撒謊以獲取不法賠償,也將阿輝身為兒童、寄人籬下的弱勢地位突顯出來。
故事末段僅以一章篇幅處理阿輝「尋母」過程以作結,阿輝獲得善心人士的幫助,順利尋母,過程稍顯急促與理想化;阿輝的不告而別,也使得與表弟、同學、老師之間的情感與誤會衝突等懸置而未獲解決,是較為可惜之處,卻也意外使《阿輝的心》結構有別於當時常見的苦兒尋母故事。
肆、 更多閱讀的可能
一、
與現代讀者的連結意義
相對於今日少年兒童所身處的環境,比之《阿輝的心》中純樸的世界,實是複雜許多。在跨越時空的語境下,閱讀此作,一來重溫了過往的純樸人性,更能反思現代少年面對的生活處境,具有雙重的意義。
(一) 與現代少兒成長環境問題的呼應
1.破碎家庭與受虐問題
《阿輝的心》所處理的單親議題,雖與現今越來越多兒童面對父母離異、隔代教養的狀況不同,但卻是能夠引起讀者共鳴。失去父親,母親又遠離的阿輝,心中的焦慮酸楚都在書中表露無疑。
阿輝寄人籬下的生活也反映了家庭受虐的問題。縱然或許在較早的年代中,並未有對兒童福利與權利的保障概念,而阿輝也並未受到過於殘酷的對待;但反觀日益加劇的虐待問題,同樣能夠引領讀者共同關懷不當教養的諸多樣貌,例如書中舅舅與水牛對阿輝的言語暴力、態度的冷漠鄙視等,都是進行閱讀討論的素材。
2.
校園霸凌問題
《阿輝的心》觸及了校園霸凌的問題。雖然同學水牛並未以暴力侵犯阿輝,但阿輝在水牛的語言暴力下,心靈的確受到傷害。無形的霸凌,傷害力不亞於肢體的霸凌。透過阿輝的境遇,可以引導讀者深入省思。
(二) 對農村生活的記憶與情感
書中許多描述農村生活的風貌,不失為現代讀者理解過去台灣農村童年的途徑,保留了珍貴的記憶。若能透過適當的解說,可以帶給現代讀者更多的閱讀理解。然而,須注意的是,小說是虛構的敘事文體,紀錄的功能不應喧賓奪主;況且書中的事物乃經過作家懷抱著情感與想像所再現,不必然為忠實的呈現;更值得讀者與導讀者重視的,應是作者書寫農村、鄉土時所投注的情感與想像,以及與現代環境的對照關係。如此一來,這樣的鄉土小說才會在現代情境下,產生更多的閱讀意義。
二、
反讀阿輝的理想特質
以「成長小說」角度來思維,實際上阿輝一開始便是一個成熟圓融的孩子,貫串故事前後,並沒有顯著的「成長」落差;不過,面對各種輕蔑侮辱與察覺成人世界的複雜,阿輝的心理轉折的描寫,的確傳達了理解人世現實的啟蒙經驗。我們或許可以說,本書的啟蒙意義大於成長的意義。
阿輝確實是「好孩子」,卻不必然應詮釋為一個理想的、完美的孩子,。若我們建立了這一點認識,那麼可以免去過多教育觀點的制約,獲得更多詮釋角色意義的空間。
儘管阿輝是一個進退有節,舉止得當的「好孩子」,卻不是清新脫俗的赤子;思量其寄人籬下的無依處境,為了生存而不得不事故圓融,懂得看人臉色,讀來更令讀者投以更多的同情。他習慣將自己對人事的評判好惡壓抑心中,以求取人際間的和諧,卻處處使自己為難。例如同班同學水牛是一個好面子、驕傲又輸不起的人,並且經常鄙視、謾罵阿輝,與阿輝並未有實質友情的發生;然而阿輝卻一心一意要「恢復」與水牛的友情;故事末段的高潮,是以阿輝為了「挽回」水牛的友情,不惜為之擔罪,謊稱是自己在黑板上繪製了對老師不尊重的畫像;孰料禍事卻非水牛所為,反而引來老師的誤解、失望與痛心。然而,在老師的追問下,阿輝並沒有任何解釋;使得小說中留下一個未解決的衝突。而這樣的頂罪行為,事實上並不是義氣與勇氣的表現,而是一種愚勇。阿輝頂罪卻不敢在老師面前認錯,不知是否出於羞愧而失去勇氣,作者並沒有提供更多線索,但阿輝此舉實非誠實的榜樣。
相較於阿輝的拘束,圍繞在他身邊的少年配角們,包括表弟大海、一起堆土窯的女同學桂蘭、還有為了阿輝仗義出手打人的光男、調皮的蘇洪範,其實讓阿輝得以稍稍放鬆,展現其童稚純真的一面。就連舅舅家中,年約十六七歲的長工石金頭,也比阿輝更為率真。石金頭的生活並條件並不比阿輝為佳,但卻樂天知命,給予阿輝鼓勵與安慰。過於世故、自我保護的阿輝,反而使得這些角色們一個個溫亮起來,也成為阿輝的支柱與情緒的出口。
阿輝的世故圓融,固然展現了他美德上的優點,然而,卻失去了兒童應有的純真;阿輝這個少年角色的性格,亦正因為如此而更加飽滿,富於人性,同時,也使得其他的少年配角的文學功能得以凸顯。
伍、
結語
《阿輝的心》並沒有讓阿輝遭遇較為殘酷的社會現實面,著重於主角面對環境與事件時所產生的心理轉折,而非冒險所帶來的劇情張力,因而讓這部作品的題材表現較為平實、安全、溫馨;這樣的筆調,深刻地影響了後來台灣少年小說寫作走向。
《阿輝的心》,記錄了早年農村的童年環境,以及為當時兒童文學作者懷抱的理想性留下了印記。現代青少年所面對的問題較之過往,顯然更形複雜,多了各種有形與無形的壓力;當代從事青少年寫實小說的當代寫作者,是否也能夠掌握時代的氛圍,表現出當代青少年與環境的關係,給予富於時代性的小說意義,是值得深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