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圖片來源：博客來網路書店 |
書名：千段崎
作者：陳素宜
出版社：小魯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地：台北市
ISBN：978-986-211-132-1
壹、前言
在全球化的風潮下，世界各國無不希望能夠發現、發展出具有主體特色的在地文化認同，一方面以抵禦強勢文化的殖民危機，一方面藉此將自身的文化特色行銷世界。文學書寫與閱讀，是文化紮根最重要的基礎之一，因此，如何透過文學喚醒、孵育、扶植人們心中對於文化的認同，是十分關鍵的；如何讓少年、兒童對自身的文化產生認同，更是文化紮根之要務。
一般而言，兒童文學總具有濃厚的教育色彩，而這種教育色彩又來自於成人對於兒童文學的「想像」(與期待)。這種想像並非錯誤，只是容易將兒童文學作品過於工具化，忽略了文學最重要的美感，陷入更為偏狹的次文學。
兒童文學中的「美」，則至少包括了情感上的認同(呼應)，以及閱讀上的樂趣。任何文學作品一旦缺乏這兩個重要的美學感受，往往成為枯燥、難以下嚥，又如何期待帶來教化的作用呢?
陳素宜以自己「永遠的原鄉」北埔，作為《千段崎》的書寫背景，因此帶有濃厚的情感與使命。原鄉往往為作家書寫的原點與基礎養分的來源，以此作為小說的題材，必須要克制知識傳承的理性層面，才能保留小說的文學閱讀情趣。故事中的知識傳遞，必須在自然而然的狀態下發生，不能影響故事本身劇情的推展，否則就容易流於枯燥，處理上有相當的難度。作者素來擅長捕捉國小學童的心理與生活情貌，加上生動的角色與充滿起伏的情節設計，使得這部小說成為知識與趣味兼具的「文化成長小說」。
貳、成長小說的基調
從角色的動態推展上，《千段崎》確是一本「標準」的成長小說。透過書中主角小杰參加北埔鄉「客家采風──小小解說員夏令營」，開始進行一段自我追尋的旅程。在歷經一段尋找自身文化歷史的過程後，獲得自己的的身分認同。
從角色的設計方面來看，主角小杰與同齡堂兄阿光之間的個性差異、以及兩人母親之間相互較勁，這樣的對比/對立關係設計下，幽默地反諷了現代父母望子成龍、自己的小孩一定勝過別人小孩的高度期待心理，給兒童帶來的壓力與競爭，強化了主角進行自我認同探索的情境，這樣的設定同時也容易獲得兒童讀者的認同。小杰的堂兄弟阿光，好與主角比較，乃承自母親的影響。主角對於這種處處好比較的關係感到厭倦；他圓熟理智的理想性格，則反映出讓兒童回歸真我與自由的期許。
故事末了，小杰仍不知道自己能夠成為什麼樣的「英雄」，而以對自己的疑問作為結束。這樣的結局，乍看之下彷彿主角的自我追尋之旅反而讓小杰更為迷惘，然而，這正是陳素宜別具用心的安排。在每個人的成長過程中，總是有陷入迷網的時刻。對於青少年來說，迷惘帶來危機與轉機。透過適當的引導，將有機會更深入地了解自己，發現自己的興趣，進而尊重自己、發揮自己、愛惜自己；這或許是我們的教育中，值得深省之處。小杰對自己的疑問：「做什麼好呢?做什麼好呢?」是認識自己的開始，而不是迷失。陳素宜透過小杰獲得屘叔追尋自我成功的啟發，以及對自己疑問，讓讀者也同樣受到啟發，在他們閱讀這個故事之後，也能夠積極、正向地挖掘自己。
成長小說中，角色歷經了何種旅程的洗禮，才得以成長，更是書寫上的難度與精華所在。《千段崎》中，緊扣少年成長旅程的，便是書中另一個重要的主題──「文化」。
參、客家文化與記憶的呈現
作者向讀者介紹客家風物的心意相當明顯，除了語言的部分之外，還介紹了客家傳統的菜餚，如剁雞肉、艾粄、竹筍封肉、鹹菜湯等；同時還包括了人文史地的知識：北埔的開發史、房屋建築的特色、叮咚橋的由來、細人仔普的習俗……。這些屬於客家的文化特色，使得這部小說充滿了濃厚的客家風情，也成為幫助讀者認識客家文化的知識讀本。。
在語言的呈現上，作者刻意採用大量的客語方言，對於非客語族群的讀者來說，是一個接觸客家方言的好機會。在以閩南語方言族群為多數構成份子的台灣社會，加上英語教學的重視，其他同樣存在台灣社會中的其他族群方言便成為相對弱勢。透過《千段崎》親和、愉快的少兒文學閱讀，兒童便有機會稍稍擺脫語言學習所帶來壓力，在無負擔的狀態下了解其他族群的語言與文化。《千段崎》中所使用的客語文字，拿捏合宜，即便如筆者對客語僅一知半解，在閱讀本書也未有窒礙之感，足見作者在寫作時，照顧其他語言族群讀者的用心，也使得這本小說成為適合全族群的客家小說。
肆、奇幻元素與側文本技巧的運用
近幾年來，世界的文學圈掀起了勢不可擋的奇幻風潮。從魔法世界、怪物、吸血鬼、狼人到鬼魂，幻想藝術為後現代的世界提供了理性壓力的解放與可能性。若仔細觀察，這些出現在少兒文學，或是跨界文學(crossover)的奇幻作品，都是進行一種表面上沿襲傳統神怪傳說，實際上，卻賦予了未知玄祕世界的「他者」更富有人性思維的互文改寫。尤其在少兒文學中，更有越來越多不僅不恐怖，反而討人喜愛的鬼怪角色。
寫給兒童的成長小說，最怕落入枯燥的成長公式而了無新意與趣味。原本便擅長童話故事寫作的陳素宜，在作品中也逐漸開始嘗試將童話的奇幻色彩帶入少兒成長小說的創作中。在《千段崎》中，她更進一步地將奇幻色彩帶入這本充滿生活寫實與鄉土知識的小說中。
要把一本帶有濃厚知性氣息的小說寫得具有趣味，是一件困難的事。陳素宜在此採行的奇幻手法並不俗套，運用了略帶魔幻寫實色彩的寫作技巧。主角小杰遇見早逝的長者阿昌伯公的魂魄，究竟是熱過頭中暑，還是做了一場夢?他被阿昌伯公帶往千段崎，似是一場幻夢，然而阿昌伯公所告知的歷史，卻又那樣真實，撲朔迷離的虛實性，讓小杰的歷史探索之旅，充滿了神秘的色彩。
傳統上，「遇鬼」一事，往往讓人不寒而慄，視之為不吉利。作者以鬼魂伯公「放假」回家鄉的觀念，沖淡了鬼魂的陰森，增添了親人的溫暖。而她更以哲學角度對「存在」進行思考，將小杰對於伯公究竟是「人」還是「鬼」的疑惑，導向更開闊的層次。另外，小杰的屘叔幼時亦曾同樣被伯公的鬼魂帶往千段崎，「隔代撞鬼」經歷的巧妙安排，更使得書中靈異經歷的書寫更具新意。
同樣值得一題的是，作者嘗試了在書本的印刷編排上，運用側文本(paratext)形式運作技巧[1]。在每一章節的首頁中，以海報、通知單、學習單等媒介作為引導。這些側文本並且以一種「視覺上真實」的相片印刷效果來呈現，與國小學童的實際經驗相互連結，增加了文本故事中的真實感。這樣的手法的採用，顯見作者嘗試創新、突破既往的努力。
伍、對傳統與現代的省思
《千段崎》中，陳素宜對傳統與現代，以饒富趣味的安排進行省思。例如主角小杰與鬼魂阿昌伯公之間的相遇，便是一例。阿昌伯公的角色特質，多少迥異於許多少兒小說中對長者角色安排。不少作者習於將師長塑造成理想的啟蒙導師，但作者避開了這樣的窠臼。已逝的伯公與小杰在生的爺爺一樣，對於晚輩仍以傳統的仕進觀念來期待，對於小杰資質優異的屘叔選擇「屈就」擔任小學教師，熱衷繪圖卻不考校長，頗不以為然，同時也不忘提醒小杰要避免犯這樣的「錯誤」，要光耀門楣。。
作者在此安排了一段精彩的伏筆：屘叔曾經被伯公帶往千段崎，卻似乎沒有受到激勵，善用自己的資質，追求長輩期待的成就。我們必須要到故事的尾聲，才知道伯公帶屘叔前往千段崎對屘叔的影響。在現實生活中消失的千段崎，卻在屘叔的心靈中留下深刻的印象，讓屘叔能夠找尋自我，獲得心靈上的成就。小杰的屘叔以千段崎為題的作品，獲得繪圖比賽的首獎，讓自己的父親也感受到光榮，暗示順從自己的天賦，專注投入，也能夠綻放光芒；讀者至此才會恍然大悟，原來，千段崎的歷史，在屘叔的心中，生出了屬於他的意義。透過這位長者與晚輩之間的奇幻交流，重新觸動我們對過去文史記憶與情感的珍視與反思。
此外，書中也不斷探討「英雄」的概念，顯示出作者冀望引導讀者思考更寬廣的成功定義，點醒成人，應該給兒童走出自己未來道路的空間，真正走向「行行出狀元」的多元社會，擺脫做大官、做大事、賺大錢的狹隘價值。也唯有如此，才能讓這塊土地繼往開來，迎接時代的挑戰。小杰與屘叔兩角色，都是千段崎歷史的「傳承者」。尤其是擔任小小解說員的小杰，將千段崎的歷史，透過解說員的角色，在許多人的心中重建了千段崎：老一輩的，重拾過往的蓽路藍縷的回憶；新一輩的，在千段崎的歷史故事中傳承了開創的精神，開展自己的新人生。
六、結語
《千段崎》保留了陳素宜一貫的人情溫厚，以深厚的文化情感，精緻的文學設計，不只為少年兒童，更為所有的讀者，在心中橋接起過去的歷史，與未來的希望。
延伸討論：
1.
隨著對本土文化的重視，我們開始「重新」認識台灣的各族群文化。我們不妨思考一下，我們對於其他族群的文化認識有多少?客家、原住民、閩南，甚至現在有了更多不同文化的「新移民」來到台灣，成為我們的一部分，我們應該以什麼心態去認識、接受這些文化?
2.
許多不同族群的作家都以他們自己的文化作為素材，寫出具有族群特色的作品。在青少年小說中，往往呈現了不同文化下青少年的成長經歷。例如《千段崎》，是否能夠引起你的閱讀興趣，為什麼?
3.
《千段崎》這樣的小說，結合了寫實與奇幻兩種不同的敘事元素，不過故事情節並沒有十分明顯的起伏，這樣的小說對讀者而言是有吸引力的嗎?這樣的書寫方式有何優點和缺點?不妨思考討論一下。
[1] 法國敘事學者熱內特(Gérard
Genette)將側文本(paratext)定義為：作品伴隨著文字的其他部分，例如作者的名字、標題、序文、介紹、側標、插圖等。這些部份同樣影響了讀者對於整體文本的詮釋與理解。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