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畫]台灣漫畫‧迷‧路──偽台灣漫畫迷讀《台灣漫畫 Taiwan Comix》

作者自有書掃描

這本書是偶然在某漫畫家的部落格裡發現的，說明了並未在一般通路銷售，並標榜限量發行。

說實在，儘管抱著極高的期待購入這本書，翻閱時，卻不知自己的情緒是高興或失望。

不論從封面、書背、封底，只能找到四個中文字和兩個英文字：台灣漫畫 Taiwan Comix。在外觀沒有其他文案介紹的狀況下，這本書立即挑戰了一位讀者的判斷。它是一本漫畫書?一本論述集?它究竟是給誰閱讀的?它想召喚誰?

這並不是一本帶有詳細記錄與解說的台灣漫畫歷史資料，同時也無任何完整的故事篇幅。而是斷卷殘篇，浮光掠影。內頁裡簡短的前言介紹，從物質性來看，反而比較接近一本漫畫家聯展的入場導覽手冊。

而書名《台灣漫畫 Taiwan Comix》同樣讓我陷入迷惑──為什麼是Comix，而不是Comics?光是這兩個英文字彙之間的詮釋與辨義，便讓我消磨掉一整個下午。

comics，主要用來指稱多頁的連續漫畫；comix一詞，來自於美國於1960-70年間展開的地下漫畫運動，漫畫展開非主流的狂放叛逆、自我嘲諷之 路。諷刺的是，comix從小眾的地下運動，卻掀起一股出版浪潮，逐漸變成另一股主流。台灣漫畫是否適合用comix來指稱，恐怕還要引起不少激辯。

而究竟，什麼是台灣漫畫?

台灣漫畫創作與出版，夾擠在號稱多元，但實際上也受到各式各樣殖民文化不自覺的束縛。對日本漫畫的親近與無法抵抗、香港漫畫同文同種的競爭、國民政府愛國 與教育政策的捆綁、法國漫畫的藝術性影響、漫畫家對名利與藝術的矛盾……全部擠壓在台灣短短的漫畫歷史中。相對於美國地下另類漫畫運動的延續，並且成為今 日圖像小說的文學潮流，台灣漫畫的奮鬥，顯然更為艱辛，一直處於泥淖中。

當我翻開這本毫不猶豫從漫畫家部落格購得的寶貝，卻像是迷路了。過往的漫畫記憶在腦海中遊蕩著，隨著書本中對漫畫家稀少的介紹與僅有三四張畫稿的內容，這 本書裡，像是一本過於簡單的地圖集，我成了一個靠著地圖回家，卻找不到家鄉的人。而對這本書內容的失落，瞬時化為一隻在過往快速翻閱的手，開始拼湊著書中 不知何故所遺漏、缺席的記憶……。

一切都是鄰居的鄰居大哥害的。

當我正開始著迷於大量的日本漫畫之際，介紹我閱讀阿推的 《九命人》、陳宏耀的《一刀傳》、曾正忠的《花心赤狐》、鄭問的《阿鼻劍》，卻又捨不得讓我翻看，好似一個流鼻涕的小屁孩會毀了他無價的珍藏。

不管怎麼樣，在鄰居大哥的影響下，我變成了一個自認為是台灣漫畫迷的偽台灣漫畫迷。

必須承認，當時看台灣漫畫，多少出自於一種對本土漫畫出頭天的嚮往；那是極為複雜的情感。說實在，日本連載的漫畫才是我們這些漫畫迷的主食──簡單、明 快、刺激。而台灣漫畫卻以一種多樣的、複雜的風貌塞滿我思緒僅剩的空間，與日本漫畫比較起來，反而充滿了不可思議的異國風情，畢竟是台灣的漫畫家，情感上 總是少了一層隔閡，多了一分自己人的義氣；在同儕間成為少數閱讀這些本土漫畫的我，心中還油然升起一股優越感。


鄭問、陳宏耀 阿推、曾正忠、麥仁傑、傑利小子、蕭言中、柏言、敖幼祥……不知不覺中，我開始對台灣漫畫家有了更多的認識，書櫃裡也越來越多費盡心思收購來的作品。對於 那些曾經叱吒風雲的台灣漫畫家，我是不陌生的：曾正忠多變並具有強烈國片戲謔風味的各種漫畫、鄭問接近港漫確更求意境的華麗武俠、陳宏耀紮實畫工的寫實武 俠、阿推無法歸類的畫風與畫面巧藏更種細節玄機的詭異漫畫(後來才知道結合了法國漫畫與美國地下漫畫風格)，傑利小子具有美國畫風與另類的主題…… 而這些漫畫家中，有些曾為他們的漫畫迷們，留下了不少懸而未決的作品。久盼著卻遲遲等不到劇情的完結，我就像是正常的漫畫迷一樣，有期待，有失望、更有憤 怒和失落。

最後，我終究沒有善盡一個漫畫迷的本分，而放棄了等待。是以儘管我想宣稱自己是狂熱的台灣漫畫迷，但心裡卻總有一股心虛在翻湧著，覺得我曾背棄了它。

隨著時間流轉，這些情緒不知何時消失了，我也變成了一個全然閱讀日美漫畫的「凡夫俗子」。 隨著台灣本土漫畫出版的衰退，這些漫畫家前輩們，不是轉向各種相關行業、出國發展，不再(或者讀者無從接觸)繼續漫畫創作。台灣漫畫，也逐漸遠離我的漫畫 生活，成為記憶裡，一個夾雜著複雜情感與情緒遙遠漫畫國度。
想來，台灣漫畫確有許多可能性曾經發生過。這些漫畫家幾乎每一個都有強烈的個人風格，你永遠不會將任何一位搞混。而他們究竟代表了主流或非主流，商業或另 類，實在難以辨清，或許他們都仍在試圖創造台灣漫畫的主流和商業之路，只是最後走入彈盡援絕的絕境裡。而在面對風格較統一、商業策略精巧的日本漫畫時，台 灣漫畫確實全都變成「地下」的、非主流了。從地下漫畫的精神來看，他們許多人與作品都符合非主流與叛逆的精神。或許是讀者群不足以支撐他們，他們每個人幾 乎都自成一派，而不是形成一個強大的、主流的非主流。我雖不清楚這些漫畫家在當時經濟起飛的台灣，靠著他們的漫畫得到了什麼，但他們某些人確實在漫畫迷心 中留下深刻的期許。


然而，這本集子最讓我困惑之處，在於選擇收錄的對象的擇取原則。有許多重要的畫家並未收入，儘管前言中標明著這是台灣漫畫世代的印記，但實際呈現卻頗為殘 缺。例入前面所提到的阿推，以及同樣曾頗受重視的麥仁傑亦不在其中。當然，要求呈現全貌與細節是過分的，至少，這本書確實我想起有哪些漫畫家被遺漏了，不 也是一種填補空隙的文學閱讀?同時，也稍微滿足了我自稱台灣漫畫迷的虛榮心。

不過，這本書還是給身為偽台灣漫畫迷的我一些安慰。儘管非常困惑，我發現了一些延續地下漫畫精神的漫畫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在台灣當漫畫家在我的心目 中，變成極有膽識的一群人；在名利雙收的機率微乎其微的現況，願意投身非主流創作，確實需要勇氣。只是，失望總是伴隨期待而來──書中對作家的作品介紹也 僅浮光掠影，未作解說；而漫畫家吳旭曜，卻是以另一筆名氰酸鉀呈現其單幅作品而非漫畫作品，未提及其漫畫創作，實令人匪夷所思。唉，我開始認真起來了。誰 叫這本限量發行的地下小書，是針對漫畫迷銷售呢?


台灣老漫畫，大多已絕版，在拍賣網站裡有著吊詭的兩極化賤價與高價。姑且不論Comix這個詞選得精不精準，顯然都比Comics來得適切。因為台灣漫畫，嚴格說來也沒有真正成為主流過嘛!

是啊，書名怎麼會是Taiwan Comics，引起了我這個偽台灣漫畫迷如此多的困惑、省思與自我嘲諷，當然要稱作Taiwan Comix，才夠迷亂，夠台灣漫畫。


(原載於國藝會藝評台：http://artcriticism.ncafroc.org.tw/article.php?ItemType=browse&no=2426)